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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空难过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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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闻言又上前一步,轻轻垂下眼来。睫毛上那颗水珠终于落下,砸在他手背上,凉的。

俞琬静静凝视着那只手。

骨节分明的手,掌心是经年累月磨出的茧,攥过枪,掐过她腰,揉过她的发丝,它热过,凉过,有力过,也虚弱过。

而此刻,它就在那等着她,像某种古老誓约的一部分。

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安定了几分,她下意识地把手放上去。

下一秒,克莱恩一把握住,带着点拽的劲儿,拉得她踉跄向前,膝盖磕在担架边缘,她疼得蹙起眉尖,可男人丝毫没松手的意思,仿佛怕她消失不见。

“哭完了?”他问。

俞琬怔了怔,黑曜石眼睛眨巴眨巴,小花脸上的泪珠将落未落。

金发男人望着她强撑的模样,眼底在余晖里褪去了往日深沉,呈现出浅滩般的蓝色,澄澈得近乎透明。

“骗人。”他低声道。

像是要印证他的话,又一颗小珍珠不争气地掉下来,在小巧的下巴上划出一道晶莹轨迹来。

女孩把脸埋得更低,不让他看见似的,肩膀又开始轻颤,像风中瑟缩的幼鸟。

男人的手紧了紧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指腹带着枪茧的温度,一下又一下,莫名让她想起儿时母亲哄她入睡时的轻拍。只是母亲的手不曾这般的粗粝,也不曾这般的热。

“坐近点。”他命令道。

女孩听话地又挪近了些。

那只大手忽然抽离,转而落到她脸上,掌心贴着她的肌肤,将未干的泪痕尽数揉进自己的指纹里。

“累不累?”他问。

俞琬点头,点得很轻,蜻蜓点水似的。

“冷?”

这次,她的点头几乎微不可察。

克莱恩没再说话,只是把自己大衣掀开一角,深灰色的呢料军大衣,大约是汉斯方才给他披上的,混着淡淡的血腥掺着雪松气息,是他身上的味道。

而那下面是热的,她能感觉到一点点的温度透出来。

“here(进来)”他简短地吐出一个词。

俞琬抬起眼,望着男人肩上的绷带,明明自己伤得那样重,明明还躺在担架上,却还要鼻尖酸酸的,泪水在眼眶里晃着,可她咬唇忍住,终于自暴自弃般倾身靠进他怀里,把脸埋进他的胸膛。

大衣瞬时将她包裹,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,有点灼人,他还在发着低烧。

可这种烫在这种时候,反而让人安心,像是无声的慰藉,又像是一遍遍地确认:他还活着,他就在这里。

俞琬闭上眼睛,睫毛轻颤着。

“你难过,是因为她是同事?”

克莱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,很低,闷在胸腔里,震得她耳廓发麻。

女孩唇瓣微启,又缓缓合上。

是同事…也是同类,可她说不出那个词,只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,像只受惊后拼命把自己藏起来的兔子。

克莱恩低头看她发顶,那双蓝眼睛像是知道她藏着点什么,却不急于撬开,如同猎豹静伏于草丛里,无意捕猎,只是那么守着。

“难过就难过。”他声音罕见地柔下来。“不用藏。”

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,俞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,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,闷闷堵在他胸口。

“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每个字都得用力挤出来。“我看着她死…就在我面前…什么都做不了…”

克莱恩没接话,只是笨拙地用拇指去拭她的泪水,他手劲重,不一会儿,就把她苍白的脸颊蹭得通红,还有点发疼。

可偏偏那点疼,倒像要把她从那些混沌思绪里拽出来,让她知道还在人间。

暮色沉淀,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中。渐渐地,她不再颤抖,像只筋疲力尽的小动物,安静地蜷在他怀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克莱恩忽然开口。

“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,像在说早被尘封的故事。

俞琬仰起脸望向他。

男人的目光投向天边燃烧的晚霞,暮光将他的侧颜浇筑成一尊冷灰色的石像,可石像不会疼,不会悲伤,不会记得那些——

“在波兰的一个村子,战斗结束后,我去查看伤员。”他喉结微动,像石像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
“有个十八岁的小伙子,黑森人,腹部中弹,肠子都流出来了,却还挣扎着要给我敬礼。”

俞琬的心倏然揪紧。

“他问我,‘长官,我还能回家吗?我妈等我回去收麦子。’”男人的声音停了停。“我说能。”

“我把他抬上担架,送往后方。”他的语调平稳得可怕,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一个自己也够不着的地方去。”

“半路上,他死了。”

眼眶又开始发热,女孩不自觉攥紧他的手,指甲陷进皮肉里去。

克莱恩转过头,从这个角度看去,那双蓝眼睛深邃如化不开的浓墨。

“那天我失去了十二个人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一个都没救回来。”

俞琬的嘴唇微微颤动,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:“你已经尽力了”。他从来都不像需要安慰的人,他从来都是站在前面的人,发号施令的人,替别人挡住子弹的人。可她也见过,他明明疼得要命却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的模样。

“可是你——”她轻声道。

“可是什么?”

男人语气不重,甚至还带着一点他惯有的、游刃有余的上扬尾音。

“我也会难过,只是…没空难过。”

这简单的四个字落在女孩耳里,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心上。

她望着他,那张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,薄唇微抿,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来,可他并非是无喜无怒,只是…

仗还在打,人还在死,他无法停下脚步去悲伤。

这或许,也是战争最残忍的真相之一。

从波兰到荷兰,从士兵到军官,他见过多少人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?多少双眼睛最后还望着他,喊着“长官”,再慢慢黯淡下去?

俞琬不自觉低下头,心头一片酸涩。是啊,她也一样,没空悲伤。

从华沙到阿姆斯特丹,短短两年间,她已经目睹了太多死亡。

索菲亚,斯派达尔,奥布里,伊尔莎…一个接着一个。

她会麻木吗?会不会有一天,她看着一个人死在怀里,转眼还能和人说说笑笑,就像医院里那些老兵一样,谈起战友的牺牲就像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?

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。

“赫尔曼。”她轻声唤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……我会不会有一天……对死人没感觉了?”

男人的蓝眼睛在她脸上逡巡,从眼角到下颌,像在辨认什么珍贵的东西,又像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记忆,良久,他开口:

“你不会。”

克莱恩的手掌滑到她脑后,温暖的触感透过发丝渗进来。“你刚才冲出去救她,那么危险还往前冲,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后面的话他没说透——你见不得别人死去,管她是敌人还是朋友,管她是谁。

“这不会变。”

女孩眼里的水汽还未散尽,目光却渐渐聚焦,像雨后初晴的湖面,映着一点微光,似懂非懂。

男人嘴角微扬,揉了揉她的发顶,动作既像安抚孩子,又像大型犬用爪子拨弄着什么。

“刚才你哭了吗?”他又问。

“……哭了。”她轻声承认,声音细得像线。

“现在为什么不哭了?”

女孩垂下眼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来,声音有点哑。“是……哭不出来了。”

是真的太累了,累到连眼泪都流不动了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克莱恩低声道,“麻木是什么都不在乎,而你现在,只是在乎得太累了。”

他的拇指蹭着她红肿的眼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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